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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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顏澈的父母在他五歲那年死於一場前所未有的特級大地震中,他在政府的安排下進入一家福利院生活。平靜而又孤獨的日子持續了不到兩年,在他七歲時,幾個坐著商務車、穿著工整西裝的人拎著幾個箱子來到了福利院,之後,福利院裏一百五十多個孩子被送上了一輛綠皮火車,從此成了十四區研究所裏的囚鳥。

在十四區研究所,所有人都被剝奪了姓名,他們像流水線中生產出來的產品一樣,只有編號。那時,顏澈的編號是PE018。

時間太過久遠,顏澈已經忘記了渾身插滿管子的難捱,忘記了皮膚和內臟被人一次又一次剖開的痛苦,但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這輩子都刻在了他的骨子裏。直到現在,即使他因為被改造過而擁有了超乎常人的愈傷能力,在受傷時也還是會本能地懼怕疼痛。

他是第一批實驗體,與他一同來到這裏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他的身邊,他至今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裏,但他清楚,他們活下來的概率很小。一開始,他還會感到害怕、恐懼、絕望,到後來他和這裏所有的實驗體一樣,麻木、空洞,在研究員把他們從觀察室帶到實驗室時,他再也不會反抗,也不會求饒。

這樣行屍走肉般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他十歲那年,僅剩他一人的九號觀察室被扔進來一個新面孔,他的編號是PE3617。

當時顏澈像個死人一樣躺在角落裏,看到被看守扔到地上的PE3617爬起來,飛起一腳重重踹上了觀察室的鋼化玻璃門,還罵了幾句臟話。罵完之後他站在原地緩了口氣,開始四下打量這個地方,這才看見角落裏的顏澈。

他走過去,對顏澈說:“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顏澈聽見陌生的聲音,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餵?”PE3617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能聽見我說話嗎?”

顏澈張了張嘴,因為太久沒說過話,聲音有些嘶啞:“PE……018。”

PE3617皺了皺眉:“我是說你的名字,不是這堆沒有意義的編號。”

名字?顏澈動了動眼珠,大腦一片空白。

PE3617見他沒有回應,眉頭越皺越緊。他盯著顏澈看了一會兒,突然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塞進顏澈的嘴裏。

圓的……舌尖蔓延開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

顏澈微微瞪大了眼睛,下一秒,眼淚奪眶而出。

甜味……那是……糖?

“哎?怎麽哭了?”PE3617手忙腳亂地給顏澈抹了抹眼淚,見眼淚根本抹不完,嘆氣道,“唉,看你編號這麽靠前,很早就被抓來了吧?也不知道你吃沒吃過糖……”

突然,顏澈似乎說了句什麽話,他沒聽清,湊過去問:“什麽?”

“顏……澈……”顏澈用那雙晶瑩的藍色眼睛看著他,艱難地扯著嗓子道,“我的名字叫……顏澈。”

顏澈沒有力氣問PE3617叫什麽名字,PE3617也沒告訴他。他只是很高興地對他笑了笑,說:“那我以後就叫你的名字了!”

顏澈呆呆地看著他,心想他真好看,雖然他長得有點兇,剛剛踹門、罵人的時候也很兇,但他的眼睛真漂亮,眼珠雖然是黑色,但卻閃著光芒,頭發是和眼睛一樣的黑色,看上去很柔軟,他剛才餵給他糖的時候,他也感覺到被一種柔軟的感覺包圍著……

當時顏澈的改造已進入尾聲,PE3617一直也沒被人帶去過實驗室。於是他們每天並排靠坐在觀察室冰冷堅硬的玻璃墻上,像正常人一樣聊著天。顏澈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他就聽PE3617講。PE3617告訴他因為大量物種滅絕,人類又研究出了什麽新的美食,還有一些從未出現過的天象,雖然讓人害怕但又確實美麗……

他也說過外面發生的一些不好的事情。例如有人不滿政府關於資源分配的政策,恐怖襲擊四起;最高級衛生院宣布為節省物資開支,所有生命體征將在兩年內消失的病患將不予治療;還有一些半人半獸的詭異物種突然湧現,吃人腦、喝人血,軍隊將他們抓捕起來,集中燒死……

顏澈在聽PE3617講述這些他所不了解的事情時,喜歡盯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看。那雙眼睛裏總能煥發出不同的光彩喜悅的、黯淡的、悲傷的……這些情緒是他在研究所的任何一人眼中所不能看到的。

終於有一天,PE3617被研究員帶出了觀察室,一次又一次,越來越頻繁。而每次回來時,他身上雖無大礙,但臉色卻越來越難看。顏澈去問他發生了什麽,他只是搖頭,眼中是那種叫作仇恨的情緒,冷笑著說:“我早晚有一天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後來,研究所裏出現的一只變異種,成了PE3617爆發的導火線。

那只變異種長的像人又像獸,狂暴地用拳頭砸著觀察室的玻璃門,吃掉了好幾個實驗體的頭。觀察室的門從裏面無法打開,實驗體們跑不出,只能驚恐地縮在角落裏尖叫。

PE3617卻站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那只變異種。顏澈軟著腿走過去拉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問:“哥……哥哥,這是不是你說的那些半人半獸的怪物啊……”

“不是的……”PE3617喃喃道,“這不是怪物,這是……”

這時,研究所的武裝人員出現,用□□燒死了那只變異種。當時,那只變異種的哀嚎在研究所裏回蕩了很久。

而PE3617卻一直站在原地,看著那只變異種一點一點變得了無聲息。顏澈拉著他的手,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在一點一點消失。

“哥哥,你在害怕嗎……”顏澈小心翼翼地安慰他,“沒事了,怪物已經死了……”

PE3617猛地扭過頭看他,然後顏澈就被他眼裏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滔天的恨意嚇住了。

PE3617擡起手指向自己的左臂,艱難地說:“他這裏有編號……PE3614,是和我同一批進來的。”

顏澈呼吸一滯。

“原來這些‘怪物’就是這麽來的……”PE3617雙眼通紅,“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啊……政府……他們從來沒對外公布過這些,他們在殺人滅口!”

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忙於清理現場,實驗體們還驚魂未定,沒有人註意到九號觀察室裏,黑發的少年按住藍發少年的肩膀,眼裏迸發出仿佛能將人皮膚灼傷的光芒:“小澈,我們反抗吧。”

不等顏澈回應,PE3617低聲說道:“我早就開始謀劃了。這裏有幾個被迫參與改造人實驗的研究員一直在暗中搜集研究所殘害人類的證據,我已經和他們串通好了,只要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能出去,就把這裏的秘密公之於眾。”

他轉身,看著那具變得焦黑的PE3614的屍體,攥緊了拳:“留在這裏的結局,要麽被改造成功,成為他們手裏的工具,要們變成這種怪物,被他們當畜生一樣殺死。這不公平,憑什麽?明明我們都是人,我們的命運憑什麽要被他們掌控?”

顏澈盯著PE3617淩厲的側臉線條,從未體會過的強烈的反抗情緒讓他的身體微微發抖。

“我會想辦法通知所有實驗體。”PE3617扭過頭看他,眼中是孤註一擲的勇氣,“該讓這些都結束了。”

當時和PE3617串通的研究員中有一個是化工廢料處理的負責人,他利用這些化工廢料制造了炸藥。研究所發生暴動的那天,PE3617被帶出觀察室後不久,研究所的電力系統就被破壞了,隨後,觀察室的門應聲而開,實驗體們瘋了一樣地往外跑,那些行動能力尚未恢覆的實驗體,也被人背著帶出了觀察室。

這些長久以來飽受折磨、被當作試驗品的實驗體,在此刻才真正像是一個擁有生命的人。他們眼中閃爍著對逃離研究所後的生活的希冀、對自由的渴望,竭盡全力奔向未知的前方,不斷向前、向前。

他們的逃跑路線是PE3617事先規劃好的,他和那些研究員在研究所的多個方向制造了爆炸,吸引了一部分武裝人員。然而實驗體們還沒跑出研究所的大門,就遭到了武裝人員的攔截。但讓人以外的是,竟有十幾個武裝人員猝不及防地將槍口對準了他們的“同伴”,沒有結果他們的性命,但卻讓他們無法行動了。然後那些武裝人員拾起地上的槍支,扔給幾個年紀稍長的實驗體,說:“你們走吧,剩下的交給我們。”

實驗體們在這些臨時“叛變”的武裝人員的火力掩護下,翻越重重圍欄,不管不顧地向研究所周圍的森林裏跑去。但顏澈卻轉身返回了研究所,任憑別人怎麽喊他也不做停留。

研究所裏還是一片漆黑,顏澈摸著墻壁跌跌撞撞地憑著記憶原路返回。他沒有看見那個黑頭發的大哥哥,他是不是沒有逃掉?他要回去找他。

突然,一墻之隔的地方發生了爆炸,墻體轟然倒塌,顏澈就這樣被埋在了倒塌的墻體下。好在,他還沒有失去意識,只是耳邊全是嗡鳴聲,半天無法恢覆。額頭應該是被砸傷了,有濃稠的血流下來,不過傷口很快就愈合了。

他試圖挪動身體,想推開壓在身上的碎石,可惜只是徒勞。恐懼在這一刻才席卷了他,他拼命忍住想哭的沖動,小聲喊道:“有人嗎?救救我……”

沒想到,他得到的回應卻是武裝人員硬底軍靴與地面碰撞出的腳步聲,然後就有人說:“這裏有個活的,把他挖出來。”

顏澈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把研究所的人招來,腦子裏“轟”的一聲,心裏只剩下滿心的絕望。他連害怕都忘記了,木然地等著研究所的人把他抓回去,回歸一個改造人既定的人生軌跡。

感覺到身上的石塊被一點一點搬開,顏澈流著淚閉上了眼。突然,耳邊傳來幾聲槍響,那幾個武裝人員連聲音還沒來得及發出來,就抽搐著倒在了地上。

有人快步跑近,挪開顏澈身上最後一塊石塊,對他說:“小澈,沒事吧?”然後伸手把他癱軟的身體從廢墟裏拉了出來。

顏澈回過神,從淚眼模糊中認出眼前的人是PE3617。在黑暗中,他那雙黑色的眼眸依舊熠熠生輝。

“小澈,身上有哪裏疼嗎?”PE3617緊張地問,“你怎麽回來了?”

顏澈搖搖頭,抹了下眼淚:“我沒事。我回來找你,哥哥,我們要一起走。”

PE3617似乎楞了一下,然後他拉緊顏澈的手,帶著他往外面跑。他沈聲道:“好,一起走。”

槍聲引來了不少武裝人員,在他們身後窮追不舍。顏澈被PE3617拉著,兩條腿邁的極快,朝著圍欄的方向跑去。

這時,後面的人開槍了,子彈與他們擦身而過。PE3617回頭看了一眼,忽然松開了拉著顏澈的手,放慢了腳步,擋在了顏澈身後。然後只聽一聲槍響,PE3617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PE3617左腿中了彈,傷口汩汩地往外冒血。沒等顏澈跑回來扶他,他就咬牙爬起來:“快跑,他們不會殺我們,他們要抓活的。”

槍傷影響了PE317的速度,顏澈總想著等他。兩人越跑越慢,在抵達圍欄之下時,武裝人員已然逼近。

“哥哥,快走啊!”顏澈看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的武裝人員,焦急地說。

PE3517扶著圍欄,搖了搖頭:“我逃不掉了。小澈,你走吧。”

“我不……”

顏澈話音未落,突然被PE3617攔腰抱起伸到了高處。PE3617渾身都在抖,咬牙道:“走啊!”

這時,又有人開槍了。PE3617的右腿也被補了一槍。

PE3617身體一震,竟硬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竭力說:“走吧……算哥哥求你了。”

顏澈在那一刻哭出聲來。他撐著圍欄,借著PE3617給他的托力翻過去,跌在枯黃的草地上。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起來撲到圍欄上哭喊到:“哥哥,你快出來啊……”

PE3617閉上眼,露出一個釋然的笑:“我能做的都做到了,小澈,別哭了,你要為我高興。”

他再睜開眼時,眼中滿是灼人的堅定:“小澈,活下來,記住我的名字,我叫曾泉。”

這個叫曾泉的十六歲少年,對顏澈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武裝人員的包圍圈。他要盡最後一分力氣為顏澈爭取一點逃跑的時間。

顏澈最後看了一眼曾泉的背影,轉身逃離了那個囚禁了他四年人生的牢籠。他一邊流淚一邊發出絕望的嘶吼,像一只瀕死的幼獸。

之後,他帶著曾泉的名字在世間游蕩,依舊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但他至少還懷抱著希望——他希望能在某天看到有人拿著證據站出來,將研究所裏隱藏的罪惡公之於眾,以完成曾泉未做完的那件事。

但,政府不久後發布的通緝令讓他的幻想破滅了。

在通緝令上,那些平均年齡不超過十三歲的孩子,被冠以“偷竊國家級研究所高級機密”的惡名,他們的照片、個人信息每天都在路邊的熒光顯示屏上輪番播放。政府宣布,凡是提供偷竊者行蹤信息的、舉報偷竊者藏身地點的、抓住偷竊者並上交的,均可獲得物資、住房等方面的優待。而顏澈所希望看到的能夠站出來的那些人,卻始終沒有出現。

在這個資源季度匱乏的年代,在資源優待的利誘下,沒有人會去過多思考為什麽這些稚嫩的孩子會成為偷竊國家機密的通緝犯,他們像森林中尋找食物的餓狼一樣,瘋狂尋找著那些孩子們的蹤跡。那段時間,警署代替資源站成為了人流量最大的地方,社會上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為國家抓捕偷竊者的正義人士,甚至有人提出集中人力共同追捕,屆時平分物資,那段時間的人們達到了空前的團結。

顏澈因基因突變而生出的一頭藍發讓它更容易被“正義人士”認出來,但他並沒有刻意去遮掩。他不害怕被抓回去,從他看到通緝令的那一刻起,只有一件事讓他恐懼——通緝令上,並沒有一個叫曾泉的人。

他是被抓回去了所以才沒有被通緝,還是他已經……死了?

除了獲得自由,曾泉如果落得這其中的任何一種結局,都會讓顏澈感到痛苦。

可是,外面的世界變成這樣,有沒有自由,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最終,顏澈決定賭一把。如果還能再見到他,回到囚籠裏會比站在陽光下更讓他感到幸福。

顏澈本來想“投案自首”,但他在資源站看到一對骨瘦如柴的母女被人推倒在地時,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他對那對母女說:“我是通緝犯,你們把我帶去警署吧。”

時至今日,他仍忘不了那位母親感激但又痛苦的淚眼。她摸著顏澈的頭,哭著說:“你還這麽小,能幹什麽壞事啊……”

在找上這對母女之前,顏澈覺得這是自己能留給這個爛透了的世界最後的善意,可是這對母女……算是這個世界留給他的溫暖嗎?

作為一個改造成功並且近乎完美的改造人,顏澈很順利地通過了特務資格選拔的初試。在熬過為期幾年的魔鬼訓練後,顏澈成功進入了A部門。

在那扇辦公室的門被打開,在辦公桌後的那個黑發男人擡起頭後,顏澈就知道,他賭對了。

雖然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十年,曾泉也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但顏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但是,曾泉似乎並沒有認出他來。但顏澈也沒有多想,畢竟這些年來他的變化確實挺大的。直到在醫院的那一晚,他才發現,曾泉好像已經沒有了十年前的記憶,連他的身份都被偽造了。

顏澈很快想通,如果他想弄清楚曾泉這十多年來的遭遇,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那個為曾泉偽造了身份的人,也就是那個把曾泉“撿回來”的好心人——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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